絢慧的這人生

在國內外的相關研究,不少人在探討哪一種失落是最大、最難承受的。幾乎一致的,失去親人(喪親)是所有失落類型裡最令人難以承受的,亦是壓力最大的。

因此,又有一些研究在試圖瞭解,哪一種關係的喪親是最大最難承受的。我看過的研究資料不多,但仍看過研究最終呈現不同結果的。有一些研究結果認為「失去配偶」是喪親裡悲傷最大的;另一些研究則呈現「失喪子女」是悲傷最大的。

到底失去誰,悲傷是最大最難承受的呢?

在探討這問題之前,我想先問,知道哪一種悲傷是最大的用處在哪裡?是要讓失去配偶的,告訴那些失去子女的人說:「嘿!你的悲傷不算什麼,我的悲傷才是最大的」?還是要那些失去子女的,反過來告訴失去配偶的人說:「失去配偶算什麼,你不知道失去子女才是最難承受的」?

這些研究結果是為了這樣的比較嗎?當然不是。所有的研究設計都有它想要回答的問題,有它需要探究的原因。但絕對不是讓人武斷式的使用,或是拿來做輕視別人或傷害他人的憑據。

對失去子女的人而言,失去子女當然是那最難承受的;對失去配偶的人而言,失去配偶當然是生命裡最難承受的。我們無法要求一個人失去配偶、又失去子女,然後要他來「比較」看看,哪一種失去是最難承受的,在每一份關係的失去,都具有獨特關係脈絡,即使一個人同時失去這不同的關係與對象,也無法釐清清楚究竟失去誰才是那最痛最苦的。

那何以人們會將悲傷比較來比較去呢?

因為,人們真正想說的是:「我最苦,我才是那個最苦的」。

當人們在自己的苦裡時,是見不到別人的苦,也無法換個角度去理解別人的苦。

就像,我帶喪偶團體時,曾聽過年紀大的女性對那些非常年輕,孩子剛出世不久的女性說:「妳比較幸運,妳現在喪夫,還那麼年輕,有能力,人生還長,可以有很多可能,不像我,年紀大了,沒老伴了,又不能工作,又沒健康了,只能每天以淚洗面了」;而那些年輕,結婚不過短暫幾年就得背負孤兒寡母名稱之累的女性,告訴了那些年老的喪偶女性說:「我多羨慕妳們,你們曾經有過家庭的溫暖,你們曾經有那麼多被愛的回憶,你們是一起把孩子扶養長大的,而我被愛的記憶那麼的少,即使我這麼年輕,但我的艱辛路是那麼的漫長」。

我聽完她們相互的羨慕,與相互的抒發自己的苦悶時,我同理了他們在自己的苦裡,辛苦與受苦是那麼的真實與折磨,但同時,我亦告訴她們,在我們的悲傷裡,都有各自的苦與艱辛,那是無法比較的。也不是找到一個人比我們「更苦」後,我們的苦就會減輕的。

痛苦與悲傷是有獨特意義的,在每個人的生命裡。

當我們告訴別人你的苦與痛不算什麼時,我們其實是要人不是成為他自己;我們在否認人的真實感受,我們要他們不要感受他們自己的感受,不要思想他們的思想,不要是你真實的狀態。我們在叫人背棄他自己、忽略他自己、否認他自己….

但其實,所有的失落悲傷都是要一個人「真正」的成為他自己。那在悲傷中的人,他終於在混亂與混淆的人世中,在不斷感受別人的感受、思考別人的思考的狀態中,被失落撞擊,與悲傷相遇,那刻的苦與痛真實的在他身上,無法轉移,當他感受到那痛與苦時,他成為了他自己,清楚的接觸了自己。

因此,許多人在悲傷中,會慌、會亂、會驚嚇、會感覺失控…..那一刻,一切會變得十分清晰,清晰的讓他自己發現,原來,他對自己是如此的陌生。

人,要從悲傷中,深刻的認識了他自己。

認識那個最脆弱、最一無所有、最原始、最謙卑的自己。

你不再以為自己是那最驕傲的、最成就的、最不可一擊,或那最無懈可擊的。死亡,是生命帶來最殘酷也最有情的功課。當你能夠面對它、接受這份功課,並且完成它時,你的生命已不再是表淺的認識生命,而是深刻的認識了生命。

如果,失落與悲傷是每一個生命為他自己生命的成長與突破所設立的關卡,那麼,就更無需比較,誰的失落最重,誰的悲傷最慘。因為所有的失落與悲傷都有屬於它的意義,與它出現的時機,那無關別人的事,而是關於你生命的事。

因此,存在治療大師Yalom才說:「死亡,看似摧毀生命,卻是挽救生命」。藉著好似摧毀了某人的生命,而挽救了你的生命。但那生命,也不是只指「生死」之別而已,而是一種真正認識了生命、領悟生命課題後的重生生命。

回頭說,難道如我這般既無配偶又無子女的,失去了親人,最不悲傷,亦或悲傷最不大嗎?

對我生命來說,以目前這時間來看,如果有一天我失去我的姑媽,那將是我最大的悲傷。自小失去母親的我,後又失去了父親,姑媽成為我的主要照顧者,從我十一歲開始,便與她相處、連結,當中也有揪揪結結的情感關係,也曾爭吵、也曾親近,她就有如我的「母親」一般的陪伴我歷經人生的起落。姑媽的存在,讓我即便自小失去雙親,但總算有一個重要的長輩,關切我的生活。如果有一天,姑媽離開我,那刻的我,將會成為真正沒有長輩、沒有摯親的人。我的悲傷,怎可能會不大呢?

但若將我的「個例」放進統計表裡,我相信我這個個例是不具任何代表性,也無以證明「失去姑媽」對人來說,是生命裡難以承受的痛。

悲傷,是有關係脈絡的;悲傷,是有個人意義的。研究數據,也許可以告訴我們一個普遍性的答案,卻無法讓我們得知其中的獨特情感是什麼。

而比較哪一種狀況中的失去最痛(地震、車禍、心肌梗塞、自殺、患病…..)就更無必要的。沒有哪一種好承受,都有不同要面對的難題。就像長期陪伴親人生命過程,雖然不似突然死亡那般的喪親者那般震驚與充滿未告別的遺憾,但長期陪伴在側,親眼看著自己親人受痛受折磨卻束手無策,或是精神在長期壓力之下的耗弱,不是突然失去親人的人經歷過的。

哪一種比較好承受呢?並沒有。當我們正在承受時,任何一種都不好承受,無法比較。

歷經了數年的療癒過程,歷經了數年對悲傷的探究,我慢慢的可以以一種心境來面對自己曾經遭遇的失落,那就是感謝自己所承受的失落,感謝發生在那個時候、感謝發生在那樣的情況、感謝發生在那一個情境…..雖然在那些當下苦不堪言,但我慢慢看見自己所承受的失落有著某些「好」處。

父親走得突然,我深深慶幸沒有父親沒有承受太多苦痛;父親過早離開我的生命,我深深慶幸父親的生命讓我領會了生命,更讓我接觸了悲傷;沒有父母親照顧與陪伴的寄養歲月,讓我懂得獨立、懂得感謝,更因此有機會成為我想成為的自己。

痛苦與成長,是一體兩面的;失落與獲得,也總是一體兩面的。兩面都可看,兩面都存在,當你接納這一面時,便能看見那一面的存在…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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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ANGEL89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)